| 家里添丁,老李特意翻山走了二十里山路,请镇上私塾退休的老先生给孩子取名,讨“福寿禄喜财”的好兆头,长子唤李福,次子名李寿,三子为李禄。老先生捻着胡须叮嘱,名字藏着活下去的盼头,愿这几个孩子一生平安顺遂。 |
铭记昨日的苦难,是为了珍惜当下,创造更加美好的明天!
——题记
村里一户姓李的庄稼人,夫妻两个都是本分厚道的山里人,男人老李常年泡在田地里,手掌磨出一层厚厚的硬茧,女人操持一大家子家务,腰身早早被家务压得微微佝偻。夫妻俩接连生下五个男孩,每一次新生儿的啼哭落在小院里,都让这个家添几分热闹,可欢喜褪去之后,沉甸甸的忧愁就会漫上两人心头。
喜的是人丁兴旺,等孩子们长到十几岁,就能下地挣工分,挑水、犁地、砍柴都能搭把手,往后家里便有了撑门面的劳力;愁的是家里口粮本就紧巴巴,每年秋收的粗粮勉强够两口人糊口,再多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,日子便难以为继。夫妻俩坐在煤油灯底下算过无数回收成,望着炕上挤成一团的孩童,常常整夜睡不着觉。
家里添丁,老李特意翻山走了二十里山路,请镇上私塾退休的老先生给孩子取名,讨“福寿禄喜财”的好兆头,长子唤李福,次子名李寿,三子为李禄。老先生捻着胡须叮嘱,名字藏着活下去的盼头,愿这几个孩子一生平安顺遂。
等到第四个孩子降生,家中粮缸已经见底,夫妻俩实在无力抚养,思来想去,只能忍痛将襁褓里的老四李喜,托付给邻村没有子嗣的远房亲戚收养。送孩子那天,女人躲在柴房抹了整整一日的眼泪,攥着小小的襁褓不肯松手,老李背过身望着光秃秃的山坡,一声不吭,粗糙的手背悄悄擦去眼角的湿痕。
又过了两年,老五李财降生,夫妻俩看着怀中小小的婴孩,心中五味杂陈,取这个名字,是朴素地期盼往后家中能添几分生计,不再日日为吃食发愁。几个孩子,就成了夫妻俩藏在心底最柔软,也最酸涩的牵挂。
岁月一年年碾过山间土路,孩子们慢慢褪去孩童的稚气,渐渐长成半大少年。老大李福身量高挑,性子沉稳内敛,做事细心周到,邻里谁家有账目算不清,都愿意找他帮忙核对。村里热心的长辈心疼李家艰难,主动牵线搭桥,劝说李福前往外村入赘做上门女婿,一来能少一张家里吃饭的嘴,二来在外也能挣下口粮接济家中弟妹。李福望着爹娘满是皱纹的脸庞,再看看尚且年幼的弟弟,咬咬牙应下了这门亲事。
入赘他乡后,李福凭借细致靠谱的性子,被村里推举为会计。每日守着账本,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,村里人信任他,日子相较普通农户宽裕些许。可他心里从来放不下张家山的几个弟弟,每月领了微薄补贴,或是攒下些许杂粮,总要寻机会悄悄送回老家。
没过多久,老二李寿为了分担家里重担,独自去往十几公里外的煤矿务工,每天天不亮就要开始工作,傍晚才能满身煤灰地下班。
命运的重击毫无预兆地砸向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。老三李禄刚满十六岁那年,一场风寒拖垮了母亲的身子,没过半年,父亲又在耕地时突发急病倒下。短短一年之内,撑起整个家的双亲双双离世。
出殡那日,山间飘着细密冷雨,泥泞的山路裹住少年们的裤脚。棺木入土的瞬间,李福和四个半大兄弟们跪在黄土坟前,哭声顺着山谷飘远。曾经飘着饭菜香气、回荡着父母叮嘱的小院,彻底变得空旷冷清。土灶冷了,粮缸空了,再也没有人深夜点灯等候晚归的孩子,空荡荡的土屋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凉。
老二李寿要去煤矿卖苦力,家中两个半大少年无依无靠。守家和照顾六岁李财的重担,自然落在了十六岁的李禄肩头,万般无奈之下,他只能每日带着弟弟一同前往学堂。清晨天刚蒙蒙亮,兄弟俩揣上一小块干粗粮,踩着满是露水的山路赶往学堂。课堂之上,李禄伏在课桌前埋头苦读,心里却时时刻刻记挂着教室外边独自等候的弟弟。
六岁的李财瘦小单薄,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裳,安安静静站在空旷的操场中央,不打闹、不喧哗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破旧的教室大门,盼着下课,盼着三哥牵自己的手回家。山间的风四季寒凉,春日刮黄沙,冬日落碎雪,小李财就那样孤零零站着,熬过一个个白天。
放学钟声一响,李禄第一个冲出教室,快步奔向操场牵起弟弟冰凉的小手。
返程的山路蜿蜒曲折,道旁长满丛生的灌木枯枝,兄弟二人一路走一路捡拾干柴,纤细的树枝划破少年的手掌,木刺扎进皮肉,渗出血丝,李禄也只是简单在草丛里蹭一蹭,丝毫不会停下手里拾柴的动作。
回到空落落的土屋,李禄先引燃灶膛里的柴火,浓烟顺着破旧的烟囱四处弥漫,呛得兄弟二人不停咳嗽。锅里添上山泉凉水,抓一把粗糙发黄的玉米面加水熬煮,再把烫熟的玉米面揉成薄薄的圆饼,放进锅里里慢慢煮熟。只有咸菜,没有油水,干硬的玉米饼就是兄弟俩一日两顿的吃食。
昏暗的土屋里,两个少年守着一盏微弱煤油灯,分食为数不多的粗粮,安静得只剩下柴火噼啪燃烧的声响。
苦难没有磨去少年骨子里的韧劲。在外务工的李寿只要得空就往家里赶,带回煤矿分发的杂粮;留守家中的李禄一边读书一边照料弟弟,兄弟二人彼此扶持,互相取暖,用尚且稚嫩单薄的肩膀,死死撑住这个破碎的家,一点点拉扯着年幼的老五长大。
煤矿的劳作苦不堪言,井下常年不见天光,碎石、煤粉无处不在,沉重的镐头日夜磨蚀着工装。李寿身上那件粗布工衣,不过穿半月,袖口、肩头、裤腿就磨出密密麻麻的破洞,布料被碎石划开一道道裂口,沾着洗不净的黑色煤灰。
每日下工之后,满面黝黑地李寿都会来到矿山旁的小河边,仔细搓洗沾满煤污的工装,拧干水分,晾晒在山坡平整的石块上。
矿山邻近的村落住着一户和善的老两口,老妇人每日都会上山开荒种菜,往返必经这条山坡。她每每看见那件破烂单薄的工装,知晓是孤身在外谋生的人,心底不由得生出满满的心疼。
老妇人总会悄悄取下晾晒的工衣,带回自家土屋,拿出针线笸箩,穿针引线细细缝补每一处破损,薄处衬上旧布加固,裂口缝得整整齐齐,再用皂角重新清洗一遍,晒干后悄悄送回山坡原处,自始至终不留只言片语,不求分毫回报。
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,李寿渐渐察觉不对劲:明明穿得破烂不堪的工衣,每次再取时,破损处都被细致缝补妥当。他心中满是疑惑,刻意提前下工,守在一旁等候,终于撞见了默默行善的老妇人。知晓全部原委的那一刻,李寿心口涌上一阵滚烫的暖意,常年独自在外吃苦、无人关怀的孤寂,被这份陌生的温柔彻底抚平。
他时常主动上门帮老人挑水、劈柴、打理菜地,一来二去,往来愈发亲近,老人待他如同亲生孩儿一般。感念这份雪中送炭的善意,李寿诚心诚意跪拜老人,认作干妈。干妈知晓了李家五兄弟年少失怙、颠沛流离的坎坷身世,听得满心悲悯,时常叮嘱李寿,有空把家中三弟带来家中坐坐。
没过多久,李寿便抽空带着三弟李禄前往干妈的小院。干妈看着踏实稳重、待人谦和的李禄,心中格外喜爱,待他也像自家孩子一样,时常留二人在家吃饭,添上一碗热汤,驱散兄弟二人身上的寒凉。
老两口膝下有一独女,名叫翠莲。姑娘生得眉目柔和,眉眼清秀,性子温厚善良,手脚勤快,平日里跟着母亲种菜缝衣,待人谦和有礼。朝夕相处之下,干妈看着品性端正、吃过万般苦的李禄,心中悄悄有了撮合二人的念头。在老人的热心牵线与真心撮合下,李禄与翠莲慢慢相知相伴,互生情愫,顺理成章结为夫妻。漂泊半生、孤苦无依的李禄,终于拥有了一处可以停靠的温暖小家,苦难岁月里,觅得一生相伴的良人。
再后来,煤矿招工,李禄也应召成了一名煤矿工人,每天按时上班回家,日子过的倒也宁静。
四季更迭,岁月缓缓向前。曾经压在五兄弟肩头的风霜苦难,慢慢被时光冲淡。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深山沟谷,矿山发展、乡间道路拓宽,山野间的日子一日比一日红火,家家户户都慢慢摆脱了吃不饱穿不暖的窘迫。
兄弟五人心里始终记挂着年少相伴的情谊,约定千禧之年齐聚一堂,好好唠一唠数十载的悲欢离合,亲眼看一看新时代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2000年新春,阔别多年的五兄弟齐聚张家山老宅,小院里摆上了几张木桌,热茶、干果摆满桌面,众人围坐一处,细数过往苦难,畅谈当下安稳生活,眼角皆是欣慰的泪光。
大哥李福在家门前的矿山做起了运输,靠着踏实肯干的性子拉矿石,常年起早贪黑奔波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家底日渐殷实。他膝下养育两儿一女,三个孩子懂事孝顺,时常陪伴在李福身边,一家人日子富足和睦。
老二李寿早年扎根矿山,积攒下多年的阅历与人脉,索性带着家中两个儿子、两个女儿自主创业,一家人同心协力经营副业,不怕苦不怕累,事业做得有声有色,家中四个儿女各自成家立业,彼此互帮互助,小院日日充满欢声笑语。
老三李禄与翠莲相守半生,养育两儿两女四个孩子。夫妻俩自小懂得踏实本分的道理,悉心教导儿女读书上进,如今四个孩子全部拥有稳定体面的工作,各自组建小家庭,每逢节假日,成群的晚辈回到家中探望,热闹非凡。
当年送给邻村亲戚抚养的老四李喜,长大成人后也寻得了安稳营生,家中养育两儿一女,三个孩子勤恳懂事,都拥有属于自己的稳定工作,日子平淡踏实,无灾无难。
最小的老五李财年少时跟着几位兄长吃过不少苦,成年后勤恳谋生,养育两个孩子,两个孩子学业事业皆有所成,十分孝顺,年年都会抽空带着李财夫妻前往海南度假,看碧海蓝天,享悠闲晚年。
兄弟五人全部身体康健,每家每户阖家和睦,三餐温饱,儿孙绕膝,从前求而不得的安稳圆满,如今尽数落在眼前。
……
如今,老三李禄已是八十岁高龄,满头花白的发丝,脊背虽因早年劳作微微弯曲,精神头却依旧十足。他早早从煤矿岗位办理退休,每个月都能按时领到足额退休金,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发愁。每日清晨,他坐在自家院门外中晒暖阳,儿女、孙辈时常前来陪伴,尽享天伦之乐。
半生坎坷流离,尝尽饥饿、别离、孤苦的万般滋味,李禄格外珍惜当下国泰民安、衣食富足的好日子。每逢家中晚辈齐聚,他总会拉着孩子们的手,语重心长地诉说过往旧事,反复叮嘱后辈:做人一定要勤恳踏实、心怀良善,行事恪守规矩、遵纪守法;更要常怀感恩之心,感念国家带来的安稳盛世,珍惜如今不愁吃穿、安居乐业的美好生活。
福寿禄喜财,兄弟五个,五个名字,一段半生离合的往事,藏着大山深处一代人的苦难与坚韧。少年时相依为命,中年时各自打拼,暮年后苦尽甘来,那些熬过去的风雨,终化作晚年温柔安稳的烟火人间。
平凡农家五兄弟的一生,写尽了底层百姓的隐忍善良,也道尽了时代变迁之下,寻常人家来之不易的圆满与温情。(作者:肖柏)






